隔舟人

隔舟人在水声中,一溯一洄山万重

杂谈同人圈西皮拉踩现象

说实话,这么不待见攻方的,其实真不是什么“AB”了,其实就是“瓜B”,搞得人家攻方跟个送瓜的一样

nichoLee:

※纯属个人观点,毋需对号入座,感谢甜甜的建议与润色 @Laceration 


 


拉踩现象并不仅仅只是下面即将提到的,它实在过于宽泛难以概括周全,不过选了最极端的例子说明,望周知。


 


 


让我们先来做一道完形填空。


 


请想一对你最近站的西皮AB,将A和B代入以下这段话里。


 


A是B的痴汉,A喜欢偷窥B洗澡,喜欢在脑袋里和B做色色的事情,最后由于压抑不住,A强圌奸了B。


 


没想到,B竟然喜欢A,于是他们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了。


 


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太对?


 


可要是作者太太把A内心的纠结与冲动以及B的软弱与美丽描写得非常深刻并且淋漓尽致,你是不是会觉得病病的很带感,由此喜欢上这个故事也并不是不可能的对吧?


 


那么好,现在我们来把攻受角色对调一下,依旧是同样的剧情,你是什么感受?


 


是不是像是踩了天雷般痛苦?


 


对西皮两方的偏重,鲜少有人能做到完全平等的50%与50%,包括我自己。


 


有人喜欢自己偏爱的角色作攻方,有人则相反,我想后者占更大比例。


 


为此产出或是阅读时难免会厚此薄彼,这也未尝不可理解,但有一点请时刻牢记:两个角色是平等的,没有高低优劣之分。


 


临时起意写这篇杂谈完全是令我有感而发的事情接二连三,不说其他,就说说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故事。


 


也是最近,我拒绝再产出一对西皮CD。


 


我偏爱的角色被这个圈子几乎所有的文手与画手打造成了痴汉、变态,什么样恶心的梗都拿来套,而我也清楚自己可能是这个圈子里唯一苏C的文手。


 


关系好的写手向我委婉承认过,她只苏D,对其他角色无感,但D的其他西皮又吃不下,只能写CD。


 


这或许可以由小及大地呈现此圈的常态,从相关西皮群里的聊天记录也可窥探一二。


 


既然如此,又何必把心头好配给你认为的如此不堪的人呢?


 


要是交换一下立场,把D写成痴汉变态,你觉得如何?


 


 


从初中伊始接触同人的概念至今十年有余,相信很多人也是受了11区,尤其是二次元的影响。


日本的同人产业非常成熟与发达,我本身是日语专业也在那儿留过学,他们在业界值得肯定以及借鉴的东西很多,但糟粕也并不是没有。




一个很典型的例子,也是我在这儿想着重讲的,就是痴汉。




不知道各位站的西皮是否有过类似于痴汉或是斯托卡的梗;也不清楚若是有,进行痴汉的那方是否绝大多数比例都是攻方。




不带任何玩笑性质地说一句,痴汉是犯罪,是一个人心理扭曲变态的表现。




也许很多人会把这句当玩笑,就像“三年起步,最高死刑”一样,警示语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威慑力,成了句笑话。





我们再来代入下,你站的西皮AB,A是B的痴汉,无时不刻不在偷窥和斯托卡B,偷拍他,非法潜入他的家里等等等等。




也许你会对这个设定感到兴奋,我试想你可能更偏爱B,或者说你可能对A毫无感情,把他换成CDE都没有关系,只要有人来污你的B就行。




那么我想问你说你是真心喜欢这对西皮还是只喜欢B?




试问有人把你的B描述成这样的人,你感受如何?




大概有些人忘记了萌西皮的初心,西皮双方的互动与化学反应才是吸引人之处,而不是纯粹的为了带感,追求刺激。




请不要肆意对待角色,他从来不是痴汉,不是强圌奸犯,不是色圌情狂。




要是你偏爱的角色被扭曲成如此,你会觉得好受么?




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。




确实我们都提倡创作自由,可同人本身是戴着镣铐起舞,那些角色原本就不属于我们。




说得好听一些是用爱来为角色打造新的故事,说的不好听一些就是在角色身上发圌泄欲圌望。




哪一种都是你自己的自由,不过牵扯到在公共平台上传播的时候,吸引来的不光是爱着你本命角色的人,还有爱着另一位角色的人,这种轻慢和滥用角色对双方都是一种伤害。




圈子的风气都往拉踩的方向偏移之后便很难回到正轨了,它就像个无药可救的传染病:被踩的那方粉不言而喻,原作向的另一方粉也会进入无文可看的困境,圈子人员流失是迟早的事。




真心想要长久的繁荣,那么请认真对待这两个不属于我们的角色。




作者拥有创作的自由,粉丝也拥有抗议的权利。话语权的不对等导致抗议和愤怒很难直接传入作者耳中,而是在仇恨中发酵,成为积怨的一部分。


 



囤积发酵的恨意指不定就会让圈子分崩离析。




一句话,你不在意,大有人在意。



以上


2017.3.8

二月 (现代清水)



二月了。
二月了吗?
——引

(一)
天并不很冷,却下起了雪。
他把手指放在唇上,一时分不清感到冷的是嘴唇还是手指。
当他把指尖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时,发觉其中一册的书脊与另外几册颜色不同。
他将那册书抽了出来。
原来只是同样的书,只不过这一册的书脊褪色了而已。
他将那本书轻轻地推回了书架。
身旁的人依旧捧着书,身子挨着书架。只有一双眼睛从书册上方露出。他走过时,那人微微挪了挪脚。
拿着刚买的书,他掀开门帘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夜晚。
只是冷,却感觉不到过分疾厉的寒风。
他呵了一口气。
或许是房廊下灯光太亮,呵出的气里看不到白雾。
他又呵了一口气,这次白雾在昏黑微光的夜色中很是分明。
路旁的小树丛上积满了雪,厚厚白白的一层,却是在这座南方的城市。
——胖嘟嘟的。雪。
他不禁伸出手去揉那堆雪,就像用手揉一只圆乎乎的大白猫。
又白又厚的雪给人一种温软的错觉,他揉搓着,直到手被雪冻得发痛才收手。
末了他瞧见一根铁栏杆上聚着一小堆雪,自然地聚成完美的球形。
他把刚刚被冻疼了的手捂进了衣袋,用另一只手把那个浑圆的雪球摘了下来,然后给手里捧着的雪球拍了张照片。
拍完照后,他还想再多看看,但手已经开始发僵。
他一时想不出,该怎么把它放下。

最后他把它放在了一个大些的雪堆上。

(二)
这座城市很繁华。
无论是白天抑或夜晚,走在街上,都不见有什么冷清的角落。处处皆热闹。
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,隔着厚重的冬衣碰触对方的身体。街边卖小食的铺子张开柜台,喷出与它的灯光一样明晃晃的香气。
积雪堆在路边,有的被人的脚或车轮子践踏踩压得成了冰,泥黄色的冰,一块一块地凝结着。乱嶙嶙地土里翘着,颜色与泥土无甚差异。
有的依旧堆在树丛上,天真地白着。雪的白。厚厚一层,变得浑圆。他用手捋了一把。
他喜欢这座城市的雪,这座城市的热闹。他喜欢这座城市的人流。
他喜欢在这人流里穿行。
——喜欢这人流……
两天前的晚上他来到这个城市。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榻的公寓酒店的地面入口在哪儿。
最后他拖着行李,钻进大厦地下车库里,七拐八绕找到了入口,然后乘电梯从地底又升到了几十层高的地面之上。
转动门把手的那一刻,他分不清自己心中哪一种心情占得更多些,是担心这门打不开呢,还是期待它打不开?
这种隐约的,细微的心情。
两天后的今晚,他已经走过这座城市的许多地方。
他能从地下车库里找到公寓入口,从巨幅挡板后找到地面入口,从公寓楼下超市穿到楼下地铁站。
他能在楼下超市买回第二天当早餐的面包,他能在地铁里看着食品亭后就安心地往左拐。
就凭这些,他仿佛觉得自己能把这儿当做家。
再两天后的傍晚,他将离开这座城市。

春节将至。
人们总要回家过年了。
要回家过年,你首先,得有一个家。

(三)
浴缸边挂着明黄色的浴帘,正对浴缸处是一面长长的镜子。
他的身材很高,镜子却挂得不高,因此镜中的影像到了下巴就完了。下巴尖往下,连着修长的脖颈,接着是一大片胸脯。
他把浴帘拉上,遮住了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赤裸的身子。
水从皮肤表面滚落,留下一串圆透的水珠子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温热的水流从头部淋下,沿着脖颈淌过。
淌过背部,淌过胸前,在脚边汇成一道道水纹。
——不知为何,会觉得累。
他睁开眼,水从睫毛边滴下。嘴里滑进了一些水,没有味道,只是温热。
他拧上水龙头,拨开了帘子。镜子已被热雾蒙住,看不清镜像。影影绰绰地,却还是能看见个人的身子在晃动。
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,浴室里也漫溢着暖气。但湿淋淋的长发披在肩背上,依旧使他觉出凉意。
打开浴室的门,蓦地便听见了门外透进来的电视的声响。电视播放着新闻节目,在空无一人的房厅里,陶然自醉似的聒噪着。

房间里很暖和,电视依旧在响着。那股子暖热往身上、脑子里爬,昏沉沉的。
他起身按了电视的关机键,电视机如愿以偿地黑了屏,熄了声。
他喜欢那电视机佯造出来的热闹。他在玻璃窗内,而这份热闹在玻璃窗外。
——你到底在假装些什么?
“呼。”他微微吐了口气。眼皮沉,眼睛却点了火似的,灼灼地烧着。就像心底里有团暗火燎烧,火光从眼底喷出。
——你到底在假装些什么。
微凉的指尖隔着眼皮揉搓,抚压着烫热的眼眸。再睁眼时,眼前一层银花花的重影,变幻着圈儿旋。
他决定先睡下,就走到门口关了灯。但却忘了留着床头的台灯,便唯有摸黑回到床上。
房间中一片漆黑,他想这是还不适应的缘故。可等他适应过来后,他却意识到自己怕是很难入睡了。
窗帘外透出光来,也不见得能映亮屋内的物件。但屋内的物件却全都幽幽地亮着。
身体下枕着自己的温度,他只觉得手脚处透凉, 胸背部却躁热。
尝试着翻了个身,呼吸在身体内部蹿动得更厉害了。他静静地躺了半晌,听着头发压在脸边,摩擦间发出的“沙沙”声。
闭上眼睛,睁开。再闭上。
“呼——”他干脆转过身来平躺着,任棉被从身上滑下。少有的几丝风拂在身上,带来了一点凉意。
这种时候,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,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。
他忽然想到明早的闹钟可能还没调,便在床头柜上摸出手机,翻看闹钟设置。
设置的闹钟有两个时段,一个在6:00,一个在19:00。果然,早已经是调好了。
退出了闹钟设置的界面,手机在黑夜里发着白光的屏幕让他的眼睛有些刺痛,但他还是捧着手机发起了呆。
他想起之前拍的那张雪球的照片。
于是,他少有地点开了微信朋友圈,给那张照片配了四个字——“南方下雪。”
然后发了出去。

他用手指点住屏幕轻轻上下拖动。
忽然,他看见那条朋友圈下面,多了一条评论:“冷吗?”
他下意识回了一句:“不太冷。”
又过了几秒。
现在,他看清了发评论的人的备注。
——【连】
这时,手机颤动,显示收到一条微信。
他伸手去点,手指却似乎在微微地抖,一下子没能点开。
于是他把微信转出朋友圈界面,然后点开了那个聊天框。
首先看到的是这样一条:“在这说吧。”

——对方正在输入…
——对方正在输入…
——对方正在输入…

——“荒,你在哪儿?”

(四)
昨晚是如何入睡的,荒已经记不得了。
他只记得,自己拿着手机,看它的屏幕由白,转为灰,直到黑屏。
那段微信聊天记录就在那儿。不长,他也没去翻动。
那些话就这样躺在那儿。
——你知道的,它们不会消失。
荒沉默地把手机放回原先拿起的地方。然后,打开了床边的台灯。
半昏半寐之间,一点光,亮了满堂。
他就这样坐在床头。身子靠在床背上,无意识地用手抱住胳膊。
灯无知觉地亮着。

6:00,闹钟响起。
荒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床上,被子也盖得整齐,覆在颈边。
风从脖颈与被子的间隙里细细拂着,撩起凉意,也撩动着丝丝温热。
他翻身,起床,打开窗帘。
这房间里有一整面玻璃墙,玻璃墙外,城市就如潮水般涌起,又退去。
天已经亮了,但太阳还没出来。
半昏半寐的天地间,光就像影子。追索着另一个世界里自己的倒影。
望去,一片屋顶,鳞鳞铺织。屋顶上,一片雪。不融的雪隐着光,从它们自己内部发出的光。
荒站在玻璃墙前。
这算是一面稍大些的窗子。
当窗外夜色黯沉时,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总会分外鲜明。人影与世界重叠,吻着霓虹灯的华彩。
而当窗外夜色褪去,白昼升腾时,窗上映出的人影就会如薄雾一般,轻贴着玻璃,有着口中呼出的水汽似的白。
从这样的高度望去,能看到东边一大片的湖,以及湖边一条长而窄的马路。
昨夜,那条马路上有路灯,灯光森森,照着整段路上唯一的一辆车,往前开去。
今日,昨夜的那唯一一辆车已开过去了,路上再没有车,也没有灯光。
这漠漠白昼之中,它只是一段普通的路,无谓地往前延伸,延伸。

——有些东西会让人发痛。
呼吸有时,也会令人发痛。唯有在那疼痛的瞬间,你才会感觉到自己活着。
而实际上,生命是在绝大多数你感觉不到痛的、无知觉的呼吸间过去的。
这是一种知觉,也是一种无知觉。
当你的眼角发热,泪水控制不住地沁出时,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。
但你无法,准确地感知它。
——这太复杂了。
最终,你选择闭上眼。就像那无数个不眠的夜晚。

——你到底……想要怎样?

(五)
二月了。
总是二月。
二月里的人们忙忙碌碌,做着许多事。但他们又好似只在做一件事:春节过年。
24小时的连锁餐馆里,播放着恭贺新春的歌曲。
这让荒不禁在想,除去二月外的所有其他十一个月份里,它都在播放些什么乐曲?
许多的花还未开,许多的又已经开了。包括那些种在路边,一棵棵椰菜花似的花。
雪也已经化了许多。消融的雪下露出墨绿色的草。叶片较长,团团簇着,被压塌了的模样就像洗焉了的绿叶菜。
万物皆在雪中盛放,姿态各有不同。

所谓岁月,只在一年一年的花开。
真正认识那人,是在一年前的二月。

二月,新春将至。要回家的人都回家了,而他并非其中之一。
家,是一种说法。且无谓真假。
他承认自己有过向往。要承认这一点,并不容易。
过节期间略显寥落的街道上,风扫动尘埃,阳光在方寸间移动。
这样的日子里,就连一粒微尘,也带着点儿崭新、又清冷的气息。
大学里的学生基本都回家过年了,只有少数不回家的人会留在学校里。
正是在这样的二月里,他在大学的图书馆遇见了那个人。
那人正捧着一本书。
和荒同样,他留着长而直的黑发,柔柔地垂在肩头,半掩住侧脸。俊秀的脸部轮廓却是显明的。
当荒走过时,那人微微地把脚往里缩了缩。一瞥之下看到的侧颜,仿若尘埃上镀着的阳光的剪影。
也就一瞬间的事。
在那一秒钟,荒低头望向了那个人。
在那一秒钟,那个人抬头望向了荒。

后来回想,荒觉得是那人先望向了自己,自己才回望过去的。
但,到底是谁先望向了谁,这又怎么说得清呢?

新春,迎新的日子。
但在这其中,更多的不如说是旧事物的轮回,而非新事物的开启。
这样的日子里,人们就如沙子般聚拢在一起,然后从彼此相碰触的缝隙间滚过去。
相遇是司空见惯的,错过亦然。都是一瞬间的事。而生命有无数个瞬间。

荒从一开始就觉得,相遇是巧合。
后来,他觉得这不仅是一个巧合,更是一份幸运。
幸运,并不等同于幸福。
幸福,是一种承诺,一种暖而悠远的稳妥;而幸运,则意味着命运的予取予夺。

(六)
荒在真正见到那人之前,曾从他人口中听到过他的事。
那是班上的某个聚会,荒参加了。一位比较活跃大胆的同学借着些酒意与他攀谈:
“荒哥,你听说过三班的阿连吗?说起来,他和你还真像呢。”
“不过也有完全截然相反的地方啦。”
“阿连是对大家都很亲切友好的,荒哥你就很高冷啊……都不好接近呀。”
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你俩会是那种最受欢迎又最不受欢迎的人呢。”

有多么相似,就有多么相异。
“最细微的缝隙同时也会是最不可跨越的鸿沟。”*
他是知道的。

自从图书馆第一次相见后,没过几天,他们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餐馆里又碰面了。
餐馆里人出奇地多,荒坐到了窗边一角的小桌子上。
这时,见到那人向自己走来,询问自己是否愿意和他拼桌。
“可以。”
“十分感谢。”
一起站在柜台前点单时,他们都想点番茄牛肉面,那人提议说,只点一份两人共享,这样就能多试试别的菜式了。
“可以。”
面端上桌,荒取了一双公筷。那人给他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微笑着等他夹完后才动筷。
别的菜点着点着还点了不少,不过都是小小一笼,唯有面是挺大的一碗。
两人安静地吃着,没有多少交谈。但那碗面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,两人不知不觉地,也不再用公筷了。
荒夹起了仅剩的一块番茄。
那人刚伸出的筷子停在了半途。
等荒反应过来时,那人已经收回了筷子,依旧是微笑着的模样。
“抱歉。”荒微微垂下头,低声说道。
“那……那块牛肉你要吃吗?”隔了半秒,他又说了一句。
“好啊,多谢了。”那人笑着答道,眼睛还扑棱扑棱的。
从头到尾,那人坐着的姿态一直很放松而自然。而荒发觉自己的脚快要发麻时,才稍稍挪了挪脚。
“吃完了?一起走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两人同时起身,并肩走出了餐馆。出了大门时,那人仰面对荒说道:
“我们应该同校,不如认识一下吧?”
“别人都叫我阿连。”

“你可以叫我……荒。”

到了这时,才算是真正的相识。
别人都叫他“阿连”。
荒也就叫他“阿连”。

说起来,荒的身材高挑挺拔,再加之气质使然,旁人被他从上往下看着,往往会觉得有压迫感。
阿连的身材则和荒差了不少,所以他望向荒时常常是从下往上看。但这时觉出压迫感的,却是荒了。
其实也说不上是压迫感,更应该说,是不安。
那人的目光一直都亲切而礼貌。因此荒起初想不明白,那种不安到底是从何而起。
后来他明白了。
——“那再后来呢?”
——“没有后来了。”
这是一个没有情节的故事,讲故事的和听故事的,或许永远只会是同一个人。
——“真的,再没有后来了么?”

(七)
阿连曾经告诉过荒,南方的城市是什么样的。
——那些城市在冬末,很快地就暖起来了。
冬天就像一场短暂的安眠,而它们永远睡不稳。因此醒来后也不大觉得遗憾。
睡着还似醒着,醒着也似睡着。
上午时分出门,阳光白亮却也格外轻盈,洒在浓绿的树影间,恍若一个随时就会振翅飞走的梦。
城市不大也不小,平时的人不多也不少,热闹得刚刚好,不喧哗而又人气兴旺。
临近春节,满城的人少了许多,便显得宁静和祥。
偶尔会看见,有的父母趁着阳光正好,带着家中孩子到户外来,充分享受这南方的冬天。
“哎,不过,严格说来,那时已经算是初春了。”
阿连最后这样说道。

现在,荒也来到了一个南方的城市。确实,即便是在冬日,阳光依旧明媚。
但偏偏是在这样的一个南方城市,轰轰烈烈地下了一场大雪。雪积得那么厚,在阳光下躺着,表面闪出晶亮的碎光。
而当它们在阴寒处堆着时,便显出它们原有的冷意。但虽有冷意,到底是温暖中衬着的冷,所以并不冷硬。
在白天,它们被消融,一部分化成了水,到了夜晚气温骤降,它们又重新冻结为了冰。并且,变得更加坚硬。

——冬天时,那人常常裹着围巾。
黑色的长发同围巾一样绕在颈上,有几分凌乱,却也显得格外柔顺。
荒看着他,心中想,米白色的围巾并不十分合适。但再一想,似乎也想不出更合适的颜色来。
那种适合他的颜色,应该像所谓的冬日暖阳。明媚的,温暖的,可惜再如何温暖,到底是在冬日。
这当儿,那人已经走到了荒的身边。他轻轻捋了捋荒的风衣帽兜上的绒毛,笑着说:“没戴围巾,不冷么?”
“……我不习惯戴围巾。”
“那你现在会觉得冷吗?”那人望着他,问道。语气中的关心,轻易地就会令他乱了方寸。
所以,荒一开始没有回答,只是稍显局促地避开了那人的目光。
顿了几秒,他伸手把帽兜往自己头上一盖,然后才低低地说道:“这样就不冷了。”

——“荒,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吧。”
“有事?”
“现在走回去,路上还有阳光照着。再晚些回,可就是阴阴寒寒的了。”

——“在那边,冬天也可以开心吃雪糕啊,而且还不用担心会化掉。”

南方的冬天,给人一种感觉:仿佛是它受不住自己内部的寒冷,而到南方来过冬似的。
它半梦半醒地蜷缩在南方那像棉被般暖厚的温热下,身下枕着的却是自己的温度。冰凉的温度。
它把身子不断地弯曲,仿佛这样就能更靠近心脏处的热源。但心脏处并没有热度,只有彻骨的寒冷。
寒冷到了极点,会给人炽热的错觉。
最终它把自己抱成了一个扭曲的球状,彻底地被自己内部发出的寒冷吞噬……
——梦醒了。这冬天的梦。
而新春,将至。

梦里哭了笑了,醒来却告诉自己,只是梦一场。
伸手往枕头上摸去,凌乱湿热。再摸自己的脸,只一片干涸后的冰凉。

(八)
——你喜欢他,是因为什么?为了他的相貌?他的气质?或是他的……温柔?
——我喜欢他,不为任何东西。只因为……他是他。

荒从来不惯于说“爱”,尤其是“我爱你”。所以,他只会说:我喜欢你。
这句话,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过无数遍。
“喜欢你”,到底是有多喜欢呢?他也不清楚。只知道,这大约是世界上最温柔,也最残酷的一份感情了。

荒揭开电饭煲盖,把自己做出的姜糖水盛在碗里。
公寓里配备的是纯白的瓷碗,与许多厨具广告给人的感觉一样,精美而光洁,却偏偏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纯白色碗底浮着两片切得小小的圆形姜片。荒轻轻夹起,放在嘴里。
姜片被煲煮的时间长了,原有的辣味漂出了许多,还渗进了甜味,尝起来便有些不温不淡的甜,全嚼碎时倒有一点辣。
他在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情况下,轻轻地笑了。
荒怕吃辣。
这一点,阿连也知道。
实际上,荒起初并不知道阿连了解这一点。直到那个时候。
那天荒觉得胃部不适,到医院检查后发现是胃病。他本想吃些药便算了,阿连知道后,却很严肃地对他说:
“胃病三分靠医,七分靠养。你必须要调整饮食习惯,否则是不行的。”
荒一时无话可说。自己的饮食习惯如何,他还是心知肚明的。
看他微微垂下头不作声,阿连便坚持要为他做饭。
毕竟两人都清楚,荒的烹调技术,饱腹是可以,养胃却万万不能了。
“……只能这一次。太麻烦了。”
“至少这一次。”
在知道荒的公寓里厨具没有几件,常用的只有一个电饭煲后,阿连叹了一口气。
次日一早他便到了荒的公寓里,在厨房一阵忙碌,荒要帮忙时他也不让,只是转头一面笑着,一面说:
“你呀,乖乖等着就好。”
事实上,那时荒胃部还在隐隐作痛,没有什么胃口,倒是等得他忐忑不安起来。
当午饭时阿连捧出一叠称得上“缤纷”的菜品时,荒心中颇为惊讶。
“这是四色糯米饭,快尝尝看。”
阿连轻轻地将那叠糯米饭放在他面前。
糯米饭煲得晶莹透亮,染成了红色、橙色,还有黑糯米与本色的白糯米。四色糯米各占一份,上面还切了小堆芒果粒作点缀。
“谢谢。”荒低声道。
他想到再不动筷会显得不尊重,便定了定神,探出筷子。那动作间却带着些迟疑。
这时阿连忽而笑着问他:“你猜猜看,这都是用什么食材染成的?”
荒愣了愣,半晌答道:“白色的是白糯米,黑色的是黑糯米,橙色的是……黄栀子染的吧。但这个红色的……?”
“是辣椒染的哦。”阿连笑咪咪地说道。
听到这句话,荒原本伸向红色糯米饭的筷子,立马像被电到了似的缩了缩。
殊不知接下来阿连突然笑了出来。他的笑声清朗,却听得荒脸上一阵发烫。
“怎么?”他问道,一边有些怨怪地偷偷望了阿连一眼。
“哈哈,原来你真的那么怕辣。”阿连咬了一下唇,才堪堪止住了笑。
“这红色的到底是……”
“你试试看不就好了?”说着,阿连又要笑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荒回了一个字就没声儿了。
阿连原本还想再逗逗他,但看他脸皮实在薄,便终于说道:
“其实这个不是辣椒,要养胃怎么可能给你做辣椒呢。是番红花。”
这下,荒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。
平日严肃不苟言笑,这一笑却是连他自己想不出,何以笑得如此开怀。

那是数月前的事。
现在独自坐在公寓房间里,他也笑得如那时一般。
一边笑着,一边发疼。
隐隐作疼。

(九)
关于过去的那一年,荒能回忆起许多的瞬间。
他曾经想过,要把那些能回忆起来的瞬间,一个、一个地数出来。
于是,他默默地在心里数着。
回忆起的每一个瞬间,都像闪光的碎屑,轻轻地、浅浅地,一下一下地刺着心中最柔软的角落。
——这会让你觉得疼痛。
——但你依旧会坚定地,用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包裹住它们。
他尝试着数过,不止一次。
但每一次他都会发现,那些点点光屑似的瞬间,越是回忆,便越是增长。
就像某种会呼吸、会生长的东西。
最后他不再去数了。便让它们躺在那儿吧,躺在那个角落。
在漫漫的时光之中,它们寂静生长。

他和他,算得上是朋友。凭着相互的关心,或许还称得上是很好的朋友。
可……又或许连朋友也算不上。要做挚友,便要求相互交心。而荒无法对那人交心。那些心意,无论如何……都不能交出。
——你看。朋友之间还要求真心相交,你却连心意都不敢坦明,只是死死地锁在自己心里。
你这样,连和他做朋友都做不了。朋友之间尚且有真诚,而你呢?

一年里,荒对那人说过最多的话是“谢谢”。毕竟,他连“谢谢你”都说不出口。
他叫那人做“阿连”。只有在微信备注里,他才会标上【连】。
一年的相处。那些眼神,那些话语,那些不经意的碰触,荒都铭记在心。
可回想时,这些所有的一切,却又是那么的遥远而荒唐,仿佛不是他自己经历过的,而是某些道听途说的流言。
只有他自己的那份感情,不是所谓的“道听途说的爱”,它是真实的,真实且严酷。容不得他作假,容不得他逃避。
他无处可逃。

这时已是临近傍晚了。
荒走在热闹的大道上,孤身一人穿过人流,在人流中他找到了一点虚幻的安慰。
他喜欢这座南方的城市。
他喜欢这座城市的雪,这座城市的热闹,这座城市的人流。
——但这座城市里,没有我喜欢的人。

忽然,手机震动显示收到一条微信。
他拿出手机,看到屏幕上闪现的那条讯息:“荒,我快到了。晚上八点吃完饭后,你到下面这个地址来找我吧。就是我在这边租的屋子哦。”
他把手机又收回衣袋中。手在颤抖,不只是因为冷。

(十)
荒是一个聪明人。他冷静、机敏,成熟。可越是聪明,便越是斟不破“情”这一字。
人人在感情面前,都会幼稚得可笑。若那份情太过的真挚,轻而易举地就能剥开所有成熟的、深思熟虑的伪装。
最终只留下一个茫然失措的孩子,在遍地荆棘之间举步维艰,所走过的路上皆染着自己的鲜血。
有这么一段话:
“人生无非爱与死亡。
死亡是生命最盛大的宴席,而爱则是生命最孤独的旅程。”

荒是一个聪明人。
从前他也愚蠢过。
那一次错误付出的爱,让他遭受了可怕的伤害。
往事已远。他回想起过往的事,心中已经不再有波澜。伤痕早已古旧得无法翻动。
从那以后,他变得更聪明了,也更强大了。至少他曾经是如此以为。
直到遇见那人,他才发现伤痕覆盖之下,依旧是血肉淋漓。
他所自以为的强大,把自己用冰冷的盔甲层层包裹的那一种强大,实际上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。
而所谓的聪明,何尝又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愚蠢呢?
愚者似飞蛾扑火,焚灭了自身,但拥抱了光与热;而智者愈是孤高,愈是冷傲,便愈是不敢向热源靠近那么一步。
就一步。
一步的距离而已。
可惜……智者终究是智者,哪怕困死在自己筑就的荒凉高塔之上,也不肯、不愿前进那么一步。
什么叫智者。或许智者最大的愚蠢就是他的所谓智慧,最后的智慧就是他那么一次的痴愚。
——现在,你敢……再愚蠢一次吗?

荒下了出租车,见到那人正立在巷口等待。“嘿。”他出声打了招呼。
“嘿。”那人回了一声。
那人今天显得比较沉默,一时间两人没再言语。荒暗暗地感觉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气,那口气却又哽在喉头。
轻轻地望了望荒之后,那人转身,示意他跟上。
夜里感觉不到风,空气窒住了一般,只是冷。可就算是冷,也毕竟不冷硬。
如同那个人。就算是沉默时,也不会显得冷漠。
小巷越往里走,便越黑。那人似乎是有意地放慢脚步,让荒能跟紧他。
之前荒听他说起过这个地方。这儿,是他的工作室——制作古琴的工作室。
那时,他是这样对荒说的:
“教我古琴的老师,在那地方,可是五个手指头能数得过来的人物。”
那人说这些时,虽然是谈笑的口气,眼睛却是亮的。
荒从没有想过,那人会主动邀请他到这儿来。

(十一)
穿过小巷,便来到了一片较开阔的地带,四周依旧是静静的。一栋屋子就立在他们面前。
黑夜里看不清屋子的模样,但能看到虚掩的大门两旁都植着几丛花树。花树在夜间自然看不出姿色,只是影娑娑的一团。
当荒跟着阿连走向屋内时,一只猫突然从花树的枝叶间直直蹦出,跃到荒的跟前。
荒惊了一下,随即定神。
那只猫的眼睛很漂亮,在黑夜里发着绿色的光。初看时会觉得诡异,但细看下能发现那双眼睛中带着一种独特的柔和感。
这样一种柔和,却与阿连眼睛给人的感觉很像。
猫轻微地转动着脖颈,祖母绿色的眼眸却始终看着荒。它轻轻地往前踏了几步,仿佛是要朝他走来。
荒也看着它。
几秒之后,它转了个身,敏捷地跑开了。但离开之前,它却又回头,眼光轻轻地在荒身上扫过。
直到它跑走时,荒才发现这只猫的一条腿,大概是残疾的。
“它很喜欢你。”这时,前面的阿连开口了。荒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在静静地望向这边。
“它是你养的猫吗?”荒问道。
“它不是我养的猫,但它确实是……我的猫。”阿连一边转动钥匙,一边答道。
“你有给它取名吗?”
门开了,阿连推门,静静地站在门边等荒进去了之后,他才在后面关门进屋。
荒进门走过他身边时,他说道:
“它没有名字。”
他的声音沉静如水,却仿佛有波澜隐藏在更深的水底。说这话时,他望着荒。
不知为何,荒突然想起了刚才那只猫看自己时的目光。
有种说法是,有时宠物会反映主人平时隐藏的一面。
虽然阿连说那只猫并不由他喂养,但不可否认,他给人的感觉与那只猫惊人地相似。
温润,柔和。
还有隐藏得很深很深的……孤独与忧伤。猫的世界里可以只有一个完整的、孤独的自我。
而他不同,他的世界里,装着许多许多的别人。
所谓温柔……

“你要喝茶吗?我们可以泡哦。”阿连在一个柜上拿起茶壶,问道。
“不必了。”荒答道。
“那好,我们到楼上去。楼上才是我工作的地方。”他向荒微笑了一下。

(十二)
荒跟着那人上了楼,顺手关了楼底的灯。屋子虽有两层,却并不大,楼梯自然也修得较为弯曲狭窄。
楼上有三个房间,阿连推开了右边房间的门。“荒,这儿。”
荒走了过去。
只见房间里有一张工作台,台上摆着一块还未完成的琴板。
古琴本是由上下两块琴板粘合而成,这一块琴板还未完成,只是削出了整体造型,而没有打磨过,表面显出毛糙感。
它与上好漆之后的成品依旧有着较大的差异,但古雅优美的轮廓已经显明。
“我朋友圈上发的照片,你有看过吗?”阿连问道。
他指的是那些原始木料的照片。那些木料拿来时只是一条条长方形的木板,完全看不出日后制作成琴时的模样。
“看过了。这就是制作中的琴吗?”
“是的。你看。”阿连轻轻地抚上那块琴板。指尖从略显粗糙的木料表面滑过,能看出那出刨刀削过的痕迹。
“木料取来时,就是那样一条条的木板。所以我就要刨木头,刨啊刨……”他静静地笑,半垂下眼睫。
说着,他曲起指骨,在那块琴板上轻敲一下。“你听。”
木料在敲击下发出浑厚的音色,恍若从深山中传出的一声钟鸣。
他在琴板的另一个位置上再一敲,这次发出的音色清亮圆润,宛若珠玉之音。
“你听。在不同位置敲击,发出的声音就不同。而如果我刨木时,刨得深一些或浅一些,音色也就会不同。”
“若是如此,那其中便有许多精妙之处。你该如何掌握?”荒问道。
阿连直起身,用眼睛望着荒,继续道:
“我只能用一生来慢慢摸索。”
“或许穷尽一生,也无法真正到达顶峰,可正是这不断追寻的过程,才有意义。”
“虽然会很难,但……”
这是我所爱。
爱是人生最孤独的旅程,它意味着无止境的追寻。

“古琴是由两块琴板合成的。当我做好了这块底板后,我就要做与它相配的面板。
“可能我做几块、几十块、甚至几百块,才能找到唯一与它真正相配的面板。”
“只有完美契合的两块琴板,才能做出最好的古琴。”

四周很静。
“荒,你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那本书吗?”
——是……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。
“嘘,”阿连将食指放在微弯的唇上,“你听到……钟声响起吗。”
午夜的钟,会敲十二下。现在并非午夜,但钟,已经敲响。

(十三)
【一!
人啊!你要注意听!
二!
深深的午夜在说什么?
三!
“我睡过,我睡过——
四!
我从深深的梦中觉醒:
五!
世界很深,
六!
比白昼想象的更深。
七!
世界的痛苦很深—— 】
*
“荒。”
眼前的人轻声唤道。
“你是否记得那本书的内容?”
“……我记得。”
——那本书中,神的死亡。

荒记得,那人合上书时,曾说道:
“人类出于敬畏,创造了神;之后又出于恐惧,杀死了神。”
——神死于他对人类的爱。
一时间,他回想起了那人说这句话时,脸上的笑。那笑中有深深的爱,与仇恨。
最终,化为温柔。
他亦曾如此答道:“创造神与杀死神,都只是解决需要的问题罢了。”
当人需要神时,便创造了神;当人不需要神时,便杀死了神。
“是啊。实际上……”
“神,只要足够虚渺、足够遥远,便能一直受到人类的尊崇。”
那人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
“至于那些离人类更近、更亲密的神,很快就会因为不再被需要,而被抛弃。”
“就像古代那些象征自然力量的神。风神、海神、月神,这些神祗,早已经不被需要了。”
神也有他的地狱,那地狱就是他对人类的爱。身处地狱,他渐渐地忘记了恨,也忘记了爱。
直到……爱再次降临,并将他从地狱中解放。

“荒。”那人轻声唤道。
看着眼前的人,荒突然觉得浑身冰冷,继而是心脏处迸出撕裂般的痛楚。
只见那人把脸旁的黑发轻轻撩起,露出了平日遮盖住的右眼。
两人此时站得很近,荒的身子在颤抖,他几乎要压抑不住那种巨大的痛苦。
似乎过了许久,他终于抬起手来,想要抚在那人的右眼上。但最终,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人脸边的发丝。
——别人都叫他阿连。
那人亲切、友好,似乎永远是那么的温柔。但谁会想到,在这温柔之下……
是这样的伤。
“现在,你可以叫我一目。”
那人说道。
他的双眼望着荒,仿佛能望到最深最深的地方。祖母绿色的右眼里,有着温柔,也有着不曾说出的……爱。

荒张口欲语,却又闭上。有某些东西,使他哽咽。
最终,他轻轻唤了一声:
“连。”

(十四)
【八!
快乐——比心中的忧伤更深:
九!
痛苦说:消逝吧!
十!
可是一切快乐要求永恒——
十一!
——要求深深、深深的永恒!”
十二!】
*
因为强大,所以孤独;因为孤独,所以脆弱;因为脆弱,所以他们要互相依靠。

连轻轻地吻住了眼前的荒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,感受着对方唇上的温度。
这一吻结束后,连重新睁开眼,望着荒的眼眸。
“情人节快乐,荒。”

“还有,春节快乐。”
新春将至。而他们,注定要在这个将尽的冬天里,相爱。



夜城 (现代清水)



夜晚,是一座城。
这座城,只对月光不设防。
——引

【一】
荒扶稳桌子边的抽屉,往外轻轻拉开。
抽屉“喀啦”微响,随即有淡而幽然的香味散出。
一只精致的玻璃瓶被放置于抽屉的边角,在它周围,深色的木纹沉淀着如水滑过般的暗影。
瓶子透出珍珠灰的光泽,微光在瓶中闪烁了一下,便又恢复了静凝。
荒修长的五指扣住抽屉边缘,皮肤下的骨节硬朗分明。抽屉再次发出“喀啦”的响声,沉沉地往里推去。
那一抹染着苦味的雪松香,却徐徐地渗透出来,像是某种朦胧的意味,缓缓地融化、滴落,成了一道濡湿的水痕。
“当”,墙上的钟,响了一声。
未被钟响唤醒的夜晚,正收缩着爪牙,蛰伏在这屋宅的深处。此刻,随着钟声响起,夜晚开始鼓动起它的呼吸,摩挲它的唇舌。
那细碎的声响,似是篝火熄灭后悚然间听到的野兽喘息,每一声都带起几点灼热的灰烬与潮湿的火星。
十点钟。
钟响了一下便沉寂如初,可那钟声却仿佛从窗外邈远地响彻而来。
窗外,层层声浪卷起又翻落,力竭般倒伏在香槟色的天幕之下。
男人修长挺拔的身躯立于玻璃窗前,在玻璃窗平滑的光层上,那身影朦胧成一道迷离的痕迹。
玻璃窗外那喧嚣的灯彩到达这城市的高空中时,已被剥落得只剩下几团幻灭的影子。
凝望着玻璃窗外潮水般一阵阵涌起又退下的夜色,似乎听到有股浪潮声,如同海螺里的风声,不断地,不断地循环流转,最终,溺于静寂。
“喀——”门被缓缓推开。
门外的灯光乍然在玻璃窗上腾起。荒被那周身裹在光线里的人影晃了一下眼。他不自觉地凝眸注视着那人的影像。
人影比真人更真实。影子由光而生,有光照耀之处,才有质感,才有温度。
光线略一变幻,那人原本被光漂洗得模糊如烟然的脸容,随即在暗影的勾勒下展露出俊雅的轮廓。
虚幻的光影上带着真实的温度,真实的人却隔在一重光怪陆离的现实之外。
现实往往掩埋了真实。
真实却在虚幻中呈现。

“荒总。”一目连的声音中带着笑。
闻声,荒转过身来。
荒平素微微侧着脸时,冷厉双目便从俯低的俊容上斜飞而起。惊心动魄。
使人惊心的,是那股冷峻的威势;但令人动魄的,却是某种更深、更深的东西。
譬如现在。荒的长眉不自觉地蹙起,双目半阖,平素惯于逼视的目光,却微微涣散、垂落。往下沉去。
往下沉去。就像一串泡沫,只是碎散,无谓释然。在最压抑的一刻,于虚幻的刹那轻盈中沉没了自己。
一目连走入房间,从容的步子踏出沉稳的叩击声。
身后刚打开的门,被轻轻掩上时未能关严,漏出的光便往昏寐的室内流淌,长长的一线,延伸到荒的脚边。鲜丽而静肃,仿佛在地板上跃动。
顿足,抬眸。两人的视线对上。
凝视着着眼前的人,一目连看得十分入神,却又有几分出神。
真实的、眼前的,而不是想望的、心中的人。
真实的。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。因那冷厉的棱角,五官更显出惊艳,甚至于惊心。
荒此刻背窗而立,唇边噙着的笑意在昏昧光影中,忽明忽灭。
窗外霓虹灯闪烁,城市如潮水般退到那香槟色的穹顶之下。
他抬手略略整理了自己有几分凌乱的衣领,修长的脖颈与深深的锁骨在衣领掩映下却分外清晰。
一抹清冷的雪松香从领口处渗出,没有新搽上时的浓烈,却氤氲着几分慵散几分迷朦,比新搽上时更显得性感诱人。
若有若无的冷香仿若一缕迷离的火光,引诱着在夜里追逐欲望的野兽蠢蠢欲动。
“我并不擅长品酒。”荒从身侧的玻璃桌上执起只酒杯,缓缓地斟了半杯。
酒杯捏在指尖,温度冰凉,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口,撞击着杯肚,枉然地浇灌着这个不需要梦的夜晚。
“但连先生来赴约,这酒我总是要陪着喝一杯的。”
他把酒杯递给一目连后,自己也斟上了半杯。
杯中的酒无声地晃荡,浮沫已散净,澄亮得好似连颜色也已散尽,只余下几串迷离的碎光。
“酒是好酒。”又冷又辣,还带着它该有的香,静静地盛放着这个无梦之夜。
一目连的眸子微微眯起,温雅的笑意从琥珀色眼瞳中浮出。
“算不上极烈,但易醉人。”
荒把那杯刚刚停在唇边的酒,一饮而尽。酒的辣味还想沉甸甸地压到他的舌底,但不可得。最后依旧执拗地停驻在唇舌间的,只剩下那股冷香。
“醉人的便是好酒?”他转身放下酒杯,语气中透着几分或真或假的笑意。
酒杯发出“喀”的一声轻响,放在了桌子上,盛着满杯空荡荡的流光在晃荡。
空中没有雨,只是一个格外晴朗甚至显出冷冽的晚空。像是洗后干透了的微凉的衣裳,往唇上一贴,仿佛是摩挲着谁的肌肤。
凉。薄。
唇上的触感却温软。
若是那有雨的夜晚,雨水便像是被天空含着,摇摇欲坠,酿得空气里也是一片雨水的潮味。
雨下过后,会是另一番滋味。更冷一些,反而不黏腻。天地间仿佛成了一块巨大的光怪陆离的琥珀,倒映着每个人的身影,无处可逃。
影子在打滑。人在自己的影子中匿藏。
酒在杯中晃荡。
那晚下着雨。今夜却是晴朗。
从家中往稍远的街上看,荒倏然发现自己竟能看到街道旁那处映着霓虹灯色彩的门窗。隔着这半空到地面的距离,反而看得更通透。
城中繁华的灯彩映在那间酒吧的门窗上,成了嵌落街边的一个小小的、恍然的、虚幻的光斑。

立在酒吧的玻璃窗外往里看,却看不清。五光十色的灯彩映着门窗上的玻璃,就像斑斓的油污浮在湖面,湖面下是黑黝黝的深处。
一个正在深夜里营业的酒吧。
那晚,他走进了这间酒吧。
映在玻璃门上的灯彩流淌着嫣红橙黄,一片狂热喧嚣的声色繁华。推开时,却是触手的冰凉。
他推开了这扇门。
“叮”。铃声轻响了一声。仿佛暗暗中拨动了一个按钮。
总会有这么一扇门,推开之后,一切都成了未知。
这时,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:“你来了。”

同一个男人。这个长发掩盖了一边面容的酒吧老板。
那晚这个男人站在吧台里,柔和的光束照在他身上。白色的发梢镀了一层暖溶的色泽,每一缕发丝都裹着剔透的光。
他立在吧台后,微微笑着,说了一句:
“你来了。”
荒讶异于自己的回忆如此明晰,如此鲜活。每一次暗暗回想,呼吸总会瞬间窒住。
而现在,一目连轻轻贴近自己身后,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,触抚着颈项。那儿不受控制地发烫。心绪也有一瞬灼热地翻腾。
他说:“我来了。”
你来了。
我来了。
就像他们都在等着,走着。走过一段恍然的路程,又或许只是茫然地在原地等候。
但却有一种离奇的直觉,或者说是错觉:仿佛这就是终点。
荒依旧望着窗外。一愣神时眨了眨眼,远方的某一点灯彩也随之在他的视野里闪烁。四散的光边像一颗柔软的心脏般震颤。
收回远眺的视线,玻璃窗便成了镜子。那镜面后禁锢着汹涌而来的夜色。黑邃的夜色在镜面上无声地呼啸,竭斯底里却又温驯麻木地撞击着这永远不可能撞开的镜面。
现在他看到,这面镜子上映照出的自己的脸,和身后那环抱着自己的人。

那晚,雨下个不停。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一阵高一阵低的浪潮。雨水在夜空中显出它纯粹、冰冷的白。
荒坐在了吧台前。
店里没有其他人。
一个鱼缸被放置在吧台一侧。一条鱼儿正在无色的水中游弋,尾巴却籍了光影绽放着炫目的色彩。
看着它这静寂、恣意的舞动,荒发现这不只是个漂亮的小玩意儿。而是某种无法被完全了解的存在。
有两只酒杯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吧台上,接着是一瓶新开的酒。
酒瓶的盖子却还扣在瓶口。
无需被开启,但却昭示着一切已经开始——仿佛一场不言而喻的迷醉。
男人的声音传来:“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。我也正可以好好地招待你。”
店里并不空旷。相间的光影填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世界总是显得太空旷,就因为人在自己的影子里挣扎彷徨。
荒抬头环顾了一周,目光却始终被牢牢地牵在一个点上。
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什么。
永远不可能弄清楚,到底是谁先望向了对方,又是谁回望了对方。
一眼的距离。
酒喝得很慢,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两人。
缓缓地呷下一口酒,荒说不上来这次自己是不是真的可能会喝醉。
荒的记忆里,自己只有过一次醉酒。那仅有的唯一一场迷醉过后,一切都翻覆了。
他承认他害怕喝醉后的感觉。就像做了一场迷梦。
梦里笑了哭了,颠倒着沉沦着,醒来却当真觉得是梦一场。
伸手往枕头上摸去,凌乱湿热。再摸自己的脸,只一片干涸后的冰冷。
那个梦没有内容,醒来时他就已经忘却。可已经被梦淹没。
是的,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内容的宿醉后的清晨。他会为了一场虚幻的迷梦而狂乱,他会为了自己看不到同时也看不到自己的人而痛苦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喝醉过。
酒精成了某种间歇性的兴奋剂,为的是将那利针一般尖锐的清醒感时刻刺在自己的神经里。
不会再醉了。
荒难耐地微微晃了晃头。奇异的热度从晃荡着酒液的冰凉酒杯上传递到指尖,再到大脑。
他恍惚间觉得,自己正随着杯中的酒一起晃荡。香槟色的天穹,潮水般涌起又退下。
是时候该离开了。
荒抬头,望见一目连正伺弄着鱼缸中的鱼儿。鱼在水里游,鱼在鱼缸中。
一目连纤长的手指把鱼缸底的砂石铺平,而绚丽的鱼尾就轻轻摆动着从他的手背上划过,灯光映入水中,又透过鱼尾的纹路,在手背的皮肤上投下斑斓的水光波纹。
荒看着,同时感到自己的心很静,屏息住了一般的静寂。但又很乱,乱极了。
就像他喝醉时的感觉。

一目连想,荒未必记得自己曾把同一个问题问了两遍。
“醉人的便是好酒?”
他第一次这样问时,并不等待着回答。而一目连回答了他。
“醉人的未必是好酒,但好酒必定醉人。”
他熟知酒的一切特性,产地、纯度、口味。自然也明白这最简单最关键的准则。
一目连接着问荒是否需要往酒中加冰块。荒没有回话,而是用食指轻轻地在酒杯旁的桌面上叩击。
他微微俯低的俊容上,双目也不再凌厉逼人,而是任目光往下沉,沉到一个不可及的深处。
于是一目连把一颗冰块投进了荒面前的酒杯。冰块沉下去又浮上来,好像一个星球躺在混沌的宇宙之中。
而荒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时,他则不打算回答。
这也是他第四次陪荒喝酒了。
荒不会喝醉。
醉人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酒精,不醉也并不意味着清醒。
他只想陪荒喝下那一杯酒。

这儿仿佛成了一座孤城。
一个流浪汉蜷缩在路边转角口的屋檐下,手中拿着几块浊白的布巾,作势要大力地往鼻子上一啜,但最终也不过是奄奄地抹了几抹,把灰败的面容抹得更模糊了。
檐边滴滴答答漏下的水顺着他坐的那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低处流,融汇成一滩濡濡的水洼。
楼上的霓虹灯广告牌散着眩目的光,但因为有几截灯管熄灭了,便显出七零八落的模样来。串串电流噼里啪啦地微弱闪动。
明艳又昏沉,喧嚣又死寂。
每一个匆匆而过的人都没有色彩。
一座孤城。
据说这儿曾经是一座花城。可并非是因为鲜花四季开不败。相反,此地的冬日格外萧索。
但这儿一到了春天,满城都是樱花。
而如今,只剩下满城朔风,在高楼森立里游弋,往城市黯沉的清晨里一钻,点起几星火花似的萧冷之感,仿佛又有了几分过去那清清冷冷早春的味道。
但再没有樱花开放。于是春天就一直沉睡下去。
旧城区的街道在无声地流淌,汇成缠绞的罗网。
渺小的人影在街上静静地四散流动,就像一粒粒小石子在光滑地滚动。

“你看……”
荒翻开那一页书。那页书上的句子这样写着:“你看……”
后面的句子被一张标签纸盖住了,标签纸上写着“8.12”。他回想了一下,发现这是三天前他到这间酒吧里来的日期。
这日,他第一次在白天走进酒吧。
发现这儿原来是铮亮、光洁。影子藏在每一个空间的侧面,仿佛只是几抹无害的荫凉。
在这样一个刚刚停了雨的清晨,外面的地依然是湿的。
阳光隔着透明的雾气涂抹在大地上,一个脚步就可以踩到遗留下来的昨夜未干的水痕。
水痕贴在地面上,犹如蒸腾的露水,缩着它瘦薄的身子,在这崭新的阳光中消散,安息。
这样一个清晨,你起床后会为了昨晚自己在梦中犯下的过错而懊恨;你会一遍遍地回忆那个梦境,仿佛仍处于梦中,哪怕这梦境颠颠倒倒,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影像。
你在那个梦里陷得这么深,甚至未曾想过要挣扎,而只是放浪地体味着那裹挟你的汹涌心潮。
然后你睁开了双眼。没有温度的阳光就如灯光般照亮了你的世界。把每一缕水泽抹杀殆尽。
你很快就忘了那个梦。
注定要遗忘的梦永远留不住。
你从自己家中走过,发现用来提神的酒精已经耗尽。
家中的镜子、家中的窗户沉默地看着你走过,扬起一阵不必拂拭的尘埃。尘埃落定,无声地昭示自己的永恒。
这个家是一个水底的失落王国,而你是几千尺水面上游弋的波纹。没有鱼在跃动,但波纹依旧一圈一圈地扩散。
扩散着,它没有边缘。
往无尽的世界散去。
荒深深地看着那张标签纸,和上面一个烙印似的日子“8.12”。八月十二日那天翻开的也是这本书,而他那天看到的页码,也正是标签纸指示着的这一页。
一页书,一个日子。
某一个烙印似的时刻。
晨间不均匀的阳光泼洒在书页上,腾起一束明亮火苗。
时间属于绵延无尽的世界。而时刻,某一个时刻,却属于人,狭隘的有限的人。
属于两个人的烙印似的时刻。
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心底闪电般掠过:仿佛有了这一刻,从此一生都是多余。

整理关于约稿的注意事项,欢迎补充

Sleepy Lion:

川端明子:



冰山甜虾:







约稿的时候需要先告知的简单内容,总之绝对不能直接问大大你有没有空,人家有空也未必要给你画。画手的话如果对方没说也不要害羞,问吧







  • 稿子的数量




  • 稿费,稿费的支付方式,支付时间




  • 最佳截稿时间和最长截稿时间




  • 是否需要画师配合负责人(主催)的要求修改




  • 是否有定,定金什么时候给,修改费











上面的内容OK了以后进行以下内容的探讨







  • 稿子尺寸和格式,色彩,出血等




  • 规定的主题(符合主题的基础上有多少的自由度)




  • 需要达到的完成度(这个概念很模糊,画手可以用自己完成的作品来说明,如果画手拿不出符合要求的程度的作品,主催请慎重考虑...)




  • 稿子的用途(封面或者是内页或者是周边,画师会有不同的考虑,如果有调整的可能性也请告知)




  • 更详细的要求(一定要场景,或者只要画人物之类的)




  • 需要按照负责人(主催)想要的画风(如果有这个条件,我认为已经不算同人稿了,就算你画的是同人也已经是商业的范畴了)




  • 交稿流程(比如常见的,先通过构图草稿才正式开始画)




  • 作品保密,版权,使用权归属问题等











肯定会有不可避免特殊情况,请一定要向对方确认清楚…达成后,只有一点希望注意,无论情况有多糟!!!都没有对方联系不到你糟!!!做不到还是不要接!!!




另外还希望画师给自己一个定价,差太多的约稿不要接,不仅亏了自己也对不起给你高稿费的人,还拉低行业水平。




以上为了个人画师,同人约稿不熟悉状况的人写的注意事项。





此春 (cp一目连x荒 h)

歌中唱道:
此身乃昔日之身,此春非昔日之春。

对于神,千百年的时光也不过如流水潺潺而去,了无痕迹。沧海桑田不过是弹指刹那,斗转星移不过在方寸之间,悲歌作古不过因人心易冷。
静止的神立于流逝的时间之外,孤独地怀抱着自己永久的寂寞。
直到那一日,漫长的岁月忽而间有了意义。万物枯荣,心知情重。
只因,春夏秋冬,有你相伴。
—— 引


荒感到颊上的一丝轻柔触感,不住地拂动着,仿若沁入骨髓的春意,所过处苏生起寸寸悸动。
那纯白的发丝,散开了风的声与色,缭乱而柔软,汩汩流淌。
眼前一目连白皙的琥珀色单瞳里,有光影似星子洒落,玓玓生辉。
荒从前并不知道那眸子里有这般的光亮。可再欲寻觅时,却发觉那一抹光亮如火信子般往后一燃,便隐到一片浮雾似的朦胧中去。
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处于深海之中。身周的海水没有温度,只因它与他自己的体温一样冰冷。
拼命地往上游去,游去。头顶的光亮却永远在一线之隔的位置。但灵魂里的悸动依旧在促使他去寻找光亮。
寻找热源。在没有温度的海水里。
天穹就在一线之隔外。伸出的指尖能触到那抹温度。
头顶的粼粼波光破开。天穹刹那出现在眼前。像一张罗网,顷刻碎裂。身周的冰冷如潮水般退去。
“荒。”
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。而他的指尖正放在那人颊边,撩开了一侧披落的白发。
随即身上的人那温热的身子俯压下来。紧紧贴着他的躯体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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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风耽美 清水向

“吾可守不了你一辈子啊。”

“我现在才知道,你这一生,原来如斯凄凉。”

冤冤相报何时了,愿你莫踏江湖嚣

冤冤相报何时了,愿你莫踏江湖嚣

“将来,你会做什么呢?”他问男孩。男孩的齿间闪了一层寒铠似的白,在暗夜里瑟瑟地发光,那股子狠劲几乎要给唇齿抹上猩红。
“我会杀了你,如果我还有将来的话。”
他蔑了蔑嘴。就在一刻前,他手刃了男孩的双亲,一如那两人十年前对他做的。
他用了那柄绝情锋,男孩的双亲早已认不清那个滴血的柔韧身影,可他们认得这左手剑的使法。
十年前种下的仇,终于有一日结出了果。如若早知道真有这么一天,他们许是不会在种下仇的同时种下爱了罢。
他看见两人死前望着男孩,他们的儿子。他们眼中绝望的爱,映入男孩眸中变成了刻骨的恨。
于是他对男孩说:“既然不存没有过去的将来,那也就不存没有将来的现在。你可以杀了我,但我希望仅仅是这样。”
男孩溺在仇恨中,他的话在男孩耳中交叠成了双重的魔诅。
他亦不想解释,只是运功废了男孩的武脉。终此一生,再不能练武。
但他把男孩养在了身边。那一天,他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株梨树。梨树没有脚,不会哭不会笑,可它活像一个充满了各种执念的人。
哪怕男孩无数次想将自己可以找到的利器刺进他的喉咙。他依旧送男孩上私塾,保男孩衣食无忧。
春的芳菲还很淡,很萧寂。然而春节还是到了。男孩种在了一个没有四季的院子里,那儿的空气缺失了温度。
他却知道,男孩曾经拥有过绮丽的四季。他曾用了一年时间观察这个男孩身边的温暖与其自身的温度。
又用了一年时间去相信,自己身边真的种下了带有温度的色彩。哪怕是仇恨的炽热,也好。
他领着男孩走到春节的欢乐气氛中。
男孩不动声色地颤抖着。春牛在眼前走过,“叩叩”的蹄声踩碎了一地的珠泪。抬眼一望,正撞上牛的双眸。睫毛极长,许是太过的温柔,竟然显得无情。
他的双眸也凑到男孩眼前。男孩只觉得那双眼,睫毛极长,许是太过的无情,竟然显得温柔。
他的手拂过男孩的睫毛,细腻地擦拭着,羽睫上的泪珠,遇到这没有温度的柔软触碰,消融成了一片冷香。
润了四周,散了自己。
男孩没有用手拍开。只是咬紧了舌尖,血腥与泪水调和在一起。血与泪,爱与恨,过去的执念与现在的迷惘。
男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。仿佛灵魂被撕裂成两半,亦或是拥有了一对畸形的翅膀。
他问:“你在哭什么。”
男孩僵冷了嗓音,齿间挤出一句话:“我在哭你。虚伪至此,倒不如那头牲畜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透过睫毛看男孩背后的人,手中拿着花灯的人。手中拿着利刃的人。
他的背后,同样的匕首,镀了花灯的迷离华光,一点点地跃动着,仿佛殷殷流动的红霞。
花灯下的人儿轻轻吐息:“别动……”灯光朦胧了人儿的脸。他知道这是仇家,杀他来的,了解身份,可是不必了。
到底有多少个持了利刃的人儿,他无需理会,因为眼前,只有那个男孩。
倾身上前的一刹,背后的匕首洞穿了他的腰腹,殷殷流动的碧血,仿佛跃动的花灯华光,迷离徜恍地抽搐着。
人多,血也丰润。
徒手来的,于是他双手指骨上的鲜血,红蔻丹般绕着指甲燎烧,犹如烈焰依附了他的指尖生长。
血腥,人也癫狂。
左手提了花灯,右手却持匕首的人儿,吟咏一阙动人的勾栏艳曲,卖笑哂,如许娇娆。最后一瞬间,便是生命烟花般绚烂,灵魂在绚烂中破碎扭曲,淤落为泥。
最是人间风花血月。
“春节吉祥,一生平安。”片刻后,仰起脸,漫天烟火映着他令人冷彻心扉的面容,仿如一个诡丽柔和的残酷梦境。
伸出血色的双手,男孩却毫不犹豫地拉住。他的手,终于有了温度。
哪怕是别人鲜血的温度,可这是他的手。男孩如此想道。
他搂着男孩,消失在那一片绛红的春节中。人多,倒是无人认清他们;人窜,倒是无人记得他们。
他的伤口很深,按了他的习惯,伤口痛苦不堪地愈合了,也就可以忘却了。总而言之,伤口不在男孩身上。
但男孩忘不了那些花灯。左手提花灯,右手拿利刃的人儿。花灯吉祥,利刃安宁。
不知从何时起,男孩学会了做花灯。
四角玲珑有致,曲婉地落下来许多串了绛红琉璃珠的银线,风一荡,便如波浪般漾开,淡淡的灯影抹在地上,远远望去,好似渲染了一团温润的血雾。
他给男孩点灯。他悄悄拈了笔题字。男孩却在一旁窥见了。
男孩个子不高,仅仅看见一句。
“無瑕未必真蕭然,孽緣可脫半生纏。”
前面还有一句,那字实在写得高,写的小,男孩看不见,也不敢看。
一个夜晚,深夜造访的刺客碰上了倚在男孩窗前的他。于是血溅上了那盏花灯。拂晓时花灯被抛入河中。
梦中的男孩怎见血光。男孩不再做花灯了,觉得浪费,这个死寂的院子也不需要。
他却惋惜地看着自己调好的灯油,据说是费了他好些时日做的平安油。
春浓春淡,花开花谢。男孩为他磨亮了那柄绝情锋,然后颤抖着,用自己的血润泽了一把利刃。长高了的男孩,依旧未能见到那盏花灯上题的字。
初春时节了,他立在梨树前,繁花一树,凝着料峭的春寒,犹如妩媚的星子洒落人世。这一刻的屏息,是刹那的永恒。
背后男孩手中的利刃出鞘,洞穿了他的颈项。
曾战栗地幻想过无数次他死前的面容,无比狰狞,地狱厉鬼一般。
结果他回头,却是嫣然一笑,霞缎似的繁花映着他的唇,便犹如白瓷上冷的釉彩。人偶般温柔而无情。
他倒在男孩身前的土地上,血流如注。男孩转身,泪流满面。
把他和绝情锋葬在了梨树下。男孩只知道,他的一生自己知之甚少。他那么无情,那么残娆,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做自己的仇人。
男孩离开了那个院子,心又死了一次。只得在心痛得一点一点绞紧时,将曾经的刻骨仇恨细细回味一遍,才能把心一点一点扯开。
爱带来的痛苦,唯有用恨去平息。
几多光阴,醉倒在血泊般的花影下。仅仅影疏影浓,春来春谢,安然地悲鸣着;生命悄无声息地呻吟着。
男孩歪在软枕上,倒好似枕了半生的仇、半生的痛。
春寒料峭中醒转过来,窗外依旧夜色如薄酒。然而案上不知何时,竟燃起一炷青烛,扑落一点冷香,透着微醺。
缜发间有羽毛轻盈的触感。盘卷着的墨色犹如缎带,缀上一枝梨花。玉白的幽香抹上缜发,抹上怔怔的眼眸。
枕边的纸上,是他的笔迹:
“我很喜歡夜晚,那樣的話,我望著你睡著的樣子發笑,即使你醒過來,也看不見我在笑。
你的父母殺了我的父母,這是他們欠我的。我無需還你什麼。但若是你為了殺我,而涉身江湖,從此刀光劍影,舐血飲狂,不得善終,那便是我欠你了。
於是我廢你武脈,養你成人,送你上私塾,並讓你刺穿我的喉嚨。
只為你殺我以後,終於還是個黎民百姓,清清淡淡,不入江湖。
但怎料到,你殺我後,竟會痛苦至此。
我雖不知這是為何,但我覺得,該告知你一聲,那棵梨樹,還未凋零,梨樹下種樹的人,還未死過。
特取梨花一枝以證明。
寒风,也寂静。过往的万千画卷铺设绵延开来,处处都是他。绘了他面容的画卷,最终凝在手中那枝梨花上。
长大了的男孩,终于回到那个院子的男孩,看见了从前的绛红花灯。烟花般绚烂夺目。上面写着:
“總嘆牛那眼兒清,不見人這眼中情,無瑕未必真蕭然,孽緣可脫半生纏。”
男孩,轻轻摘下那个花灯,仿佛摘下一个世界。挂在了梨树花中。那个世界,深深埋入梨树芯中。
梨树不会哭不会笑,没有仇没有情。但活像一个充满执念的人。直到有一天,这执念破碎,绽放了一树繁花胜雪。
在梨花树下,男孩的身影凝入夜的光中,记起了他曾说过的话:
“本来,带你踏遍千山万水,也是好的。但未免会让你惹上江湖风波。四方漂泊,只我一人,也就罢了。”
指尖抚过梨花玉枝,宛如触到他的手,细腻地萦绕着花香与血香的手。
“虽然你离开。虽然你我终究无缘此世。但只要你的一缕魂影始终与我相随,那便是我已伴你行尽天涯了。”
许久以后,有人看见一名素衣男子出没在山林间,缜发上的梨花,晕染出妩媚的色彩,只与男子面容相辉映。
没有人知道男子的名字,仅仅见得那抹身姿种在一处悄然的梨花院子里。
男孩终于活成了他希望的那个样子,在他离去以后。